跨語言相處
幫對方翻譯的那一方，其實很累
她第一次帶我回家吃飯，四個小時。
那四個小時裡她一直在講話：把我的話翻給她爸媽，把她爸媽的話翻給我，中間還要判斷哪些不用翻、哪些要修飾、哪些要先擋下來。
回到房間她倒在床上說了一句：「我好累。」
我那時候才意識到，那四個小時裡，她沒有一句話是她自己的。
翻譯方在做的四件事
不只是語言轉換：
一、即時翻譯。 本身就很耗神，專業口譯有輪替是有原因的。
二、社交過濾。 「我媽剛剛那句其實是在關心，不是在嫌你。」「我爸問這個你可以不用答。」這一層工作量常常比翻譯本身還大。
三、雙向的形象管理。 讓伴侶在家人面前顯得得體，讓家人在伴侶面前顯得友善。兩邊都要顧。
四、承接兩邊的情緒。 如果氣氛不好，翻譯方是唯一同時感受到雙方不舒服的人。
這件事會累積
一次四小時不算什麼。但如果每次見面都是這樣，一年下來會出現三種狀況：
- 翻譯方開始減少讓兩邊碰面的機會（因為太累），而這會被誤讀成不想讓你融入
- 翻譯方在自己家裡沒有放鬆的時間，因為回家就等於上工
- 非翻譯方逐漸習慣被服務，然後停止努力
第三個最傷。當一個人可以完全不用努力，他就真的不會努力了——這不是人品問題，是結構問題。
四個減輕的方法
一、非母語方學二十句。 不是為了溝通，是為了讓翻譯方在那二十句的場合可以休息。問候、道謝、道歉、飯桌上的客套。這是投報率最高的一件事。
二、講好哪些不用翻。 閒聊、電視上的東西、長輩之間的對話。事先講好「這種我不用翻」，可以砍掉一半的工作量。
三、設定休息時間。 一場長時間的聚會裡，安排兩次「我出去一下」。翻譯方需要離開現場才能真的休息。
四、翻大意，不要逐句。 這一項要非母語方明確地說出來：「你不用每句都翻，講重點就好。」沒有這句話，翻譯方會覺得少翻是失職。
給非母語方的一件事
在事後說出來。
不是「謝謝你今天翻譯」這種客套，是具體的：「我知道你今天沒有一句話是講給自己的，辛苦了。」
這句話的重點不是感謝，是**「我看到了」**。隱形勞動最消耗人的地方，就是它隱形。
反過來的狀況
有時候翻譯方是另一種累：你在自己家裡，卻要一直照顧一個外人的感受。
那個「外人」是你的伴侶，你當然想照顧他。但同時你也想跟你爸媽好好講話、想吃一頓不用工作的飯、想當一次單純的女兒或兒子。
這件事沒有解法，只有分擔。 而分擔的第一步是承認它存在。
我們現在的做法
三件事：
- 我學了那二十句，現在能自己完成問候、道謝、道歉和大部分的飯桌客套
- 我們講好她只翻大意，而且電視和閒聊完全不翻
- 每次長聚會，中間我會找一個理由拉她出去走十分鐘
上一次回去，她在回房間之後沒有倒在床上。
她說：「今天我有吃到菜。」
那句話比任何感謝都讓我知道，之前那幾次她過得多辛苦。
BondNotes 的紀錄可以留下那些不會被看見的付出——包括那頓你翻了三小時的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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