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語言相處
他講你的語言的時候
她講中文的時候，比她本人慢。
用的詞比較簡單，句子比較短。
而那個版本的她，只在我面前存在。
那個版本是被限制的
而多數人只會注意到那個限制：
- 他的詞彙比較少
- 他的表達比較直接
- 他的幽默出不來
- 他講得比較慢
（而詳細的在別的地方寫過。）
而那個觀察是對的。
而它漏掉了一件更重要的事。
那個版本是他為你做的
因為每一句話，都是一個努力。
而那個努力是持續的、每天的、而且不會被看到的。
因為：
一、他要在腦袋裡多做一層工作。
二、他要接受自己聽起來比較簡單。
三、他要放棄那些精確的、細微的、他真正想說的版本。
而第三項是最大的代價。
因為那代表：他每天都在用一個比較粗的工具，講一些很細的事。
那件事在什麼時候最明顯
而幾個時刻：
一、當他要講一件複雜的事的時候。
（而你會看到他在找詞。）
二、當他在生氣的時候。
（而那個限制在情緒高的時候最嚴重。而它在別的地方寫過。）
三、當他在講一件很私人的事的時候。
因為那些話在他的語言裡有一個特定的形狀，而那個形狀翻不過來。
四、當他講完一件事，然後說「算了，不重要」的時候。
而那句話通常不是真的。
（那是他放棄了。）
那個「算了」值得被追
而如果你聽到那句話——
一個很簡單的動作：
「不會，我想聽。你可以慢慢講，或者用你的語言講，我聽不懂沒關係。」
而那句話會讓那件事被講出來。
（而多數時候，那件事比他表現出來的重要。）
那個版本會被你當成他
而這是最需要注意的一件事：
因為你每天接觸的是那個版本，所以你會以為那是他。
而那代表：你可能會低估他。
（他的思考深度、他的幽默、他的表達能力、他的複雜度。）
而那件事會有實際的後果：
你可能會不自覺地，用一個比較簡單的方式對待他。
（講得比較慢、解釋比較多、預設他不懂。）
而那件事，他感覺得到。
三件實際可以做的
一、去看他在他的語言裡的樣子。
（他跟朋友講話、他工作的樣子、他寫的東西。）
因為那會校正你對他的認識。
二、把重要的對話，讓他用他最流利的語言講。
即使你要用翻譯、即使你只聽懂一半。
因為那些對話的內容，比那個溝通的效率重要。
三、明確地說出來。
「我知道你在我的語言裡沒辦法完全表達你自己。」
而那句話的效果，比多數人以為的大。
因為那個努力，很少被承認。
那些你會愛上的東西
而還有一個完全不同的面向：
他在你的語言裡，會有一些只屬於他的東西。
- 那些他用錯但很可愛的說法
- 那個他一直改不掉的發音
- 那些他自己造的詞
- 那個他從你那裡學來的、你自己都不知道的口頭禪
而那些東西，是那個「限制的版本」獨有的產物。
而它們不會出現在他的母語裡。
（而那也代表：如果你們哪天完全換成他的語言，那些東西會消失。）
那個要被記下來
而一個很實際的建議：把那些說法記下來。
（那些他的版本、那些他造的詞、那些他一直講錯的。）
因為它們會改。
（他的語言會進步，而那些「錯誤」會慢慢消失。）
而幾年之後，那些會是你最想念的東西之一。
我們的部分
她有一個講錯的說法，用了六年。
而她現在中文很好，而她還是那樣講。
因為她知道我喜歡那個版本。
而她那個「錯誤」，現在是故意的。
BondNotes 的紀錄可以放這些觀察——那些他不知道你注意到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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