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語言相處
他講母語的時候是另一個人
我第一次聽她跟她媽講電話。
大概三分鐘。
而掛掉之後，我有一種很怪的感覺。
因為那三分鐘裡的她，我不太認得。
那個差別是真的
而它不是你的錯覺。
因為一個人在母語裡，會有一些在第二語言裡不存在的東西：
一、速度。
（而速度會改變一個人的節奏和氣質。）
二、細緻度。
在母語裡，他可以表達那些微妙的、有層次的、帶著暗示的東西。
而在第二語言裡，他只能表達那些他有詞彙的東西。
三、幽默。
（而那是差別最大的一項。）
四、社會的位置。
在他的語言和文化裡，他知道自己在每一個關係裡的位置——而那會反映在他怎麼講話。
那個「你認得的他」是一個版本
而這是最需要理解的一件事：
如果你們用的是他的第二語言——那你認識的那個人，是一個被語言限制過的版本。
而那個版本，通常比較：
- 簡單
- 直接
- 溫和（因為他沒有那些細微的、尖銳的詞）
- 慢
而多數人會把那些特質當成他的個性。
而其中有一部分，是語言造成的。
那個發現會有什麼感覺
而三種常見的反應：
一、著迷。
因為你看到了一個更完整的他。
二、一點點的疏離。
因為那個版本，你進不去。
三、有時候是不安。
（尤其是當那個版本看起來比你認識的那個「更像他自己」的時候。）
而那三種都正常，而且它們常常同時出現。
那個不安值得被理解
因為它底下有一個真實的問題：
「我認識的，是不是一個比較淺的版本？」
而誠實的答案是：有一部分是。
而那不代表那個版本是假的。
（因為他在你面前的樣子，也是真的他——只是他的一部分。）
而重要的是：那個限制會隨時間縮小。
（因為你會學、他會學、而你們會發展出一個共同的表達方式。）
反過來：你在他面前也是
而值得記得：如果你們用的是你的母語——那他認識的你，才是完整的那個。
而他在你面前，是那個被限制的。
（而多數的跨語言關係裡，有一方是這個位置。而那件事很少被明講。）
五件實際可以做的
一、觀察，不要評價。
因為那個「不同」很容易被讀成「他在別人面前不一樣」——而那個推論通常是錯的。
二、問他。
「你覺得你講你的語言的時候，跟講我們的語言的時候，是不一樣的人嗎？」
而那個問題會得到一個非常有意思的答案。
（而多數人會說：是。而有些人會說，第二語言的那個版本，是他比較喜歡的。）
三、學一點，就算只是為了聽。
（而聽懂的門檻，比講出來低得多。而這在別的地方寫過。）
四、要求他偶爾解釋。
在他跟家人講完之後，問一句：「剛剛在講什麼？」
而那不是查勤——那是參與。
五、給他一些用母語的空間。
（他的朋友、他的社群、他的家人。）
因為那些場合，是他可以完整存在的地方。
那個「他跟家人講話的樣子」
而還有一層更細的：他跟家人講話的時候，會退回一個更早的版本。
（因為家庭關係裡的語言模式，是很早形成的。）
而那個版本可能是：更順從的、更任性的、更急躁的、或者更小孩的。
而那跟語言無關——那是家庭。
（而那件事在同一個文化的關係裡也會發生。而跨語言只是讓它更明顯。）
一件很值得做的事
在你聽得懂之前，錄一段（在他同意的前提下）。
因為幾年之後，當你聽得懂了，回頭聽那一段——
你會第一次知道，那三分鐘裡他在說什麼。
而那個經驗，是很少人有的。
我們的部分
我現在聽得懂她跟她媽在講什麼。
而我發現一件事：那三分鐘裡的她，比我當時以為的溫柔很多。
因為當時我只聽到速度和音調。
而那些聽起來很急。
而實際上，她在講的是我那個星期不太舒服的事。
BondNotes 的紀錄可以放這些——那些關於他的、你花了幾年才看到的。
開始一本 BondNotes同分類
跟一個完全沒有共同語言的人相處
他的爺爺奶奶、他的一個親戚、他的一個朋友。你們一個字都不通，而你們要在同一個房間裡待三天。
真正讓你進步的是什麼
回頭看，那些讓你的語言真的變好的，通常不是你以為的那些。
當有人稱讚你的語言
「你講得好好喔。」而那句話出於好意，而它有時候會讓人不太舒服。而那個不舒服是有原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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