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語言相處
翻譯不了的那些詞
有一次我試著跟她解釋「客氣」。
我講了大概五分鐘，用了三種說法，最後她說：「所以是 polite？」
不是。但我也講不出來不是什麼。
這不是詞彙不夠的問題
如果一個概念在另一個語言裡沒有對應的詞，通常代表兩件事之一：
一、那個文化不特別區分這件事。 例如某些語言對親戚的稱謂分得非常細，某些完全不分。那不是誰比較精確，是那個社會在意的東西不同。
二、那個概念綁在一整套行為規範上。 「客氣」不只是一個形容詞，它是一整套關於推辭、接受、回禮的社會運作。
而第二種是跨文化情侶真正會撞到的。
三種常見的狀況
一、你解釋了，但他還是不懂為什麼要那樣做。
他理解了字面，但那個行為對他來說沒有意義。這一種需要的是「看到」，不是「聽到」——帶他去經歷幾次，比解釋一小時有用。
二、他懂了字面，然後用錯了場合。
最常見。因為那些概念的使用時機是隱性的規則。
三、那個概念在他的文化裡有一個看起來像、但實際上不同的東西。
這一種最危險——因為兩個人都以為對方懂了，實際上各自理解成不同的東西。
四個處理方式
一、保留原文。
不要翻。直接用那個詞，然後解釋它的用法。
這是最有效的做法，而且它有一個附帶效果：那個詞會變成你們共同語彙的一部分。
二、用場景解釋，不要用定義。
不要說「客氣是一種禮貌的表現」。說：「當我媽說『不用啦』的時候，那不是拒絕，那是第一輪。你要再問一次。」
具體的場景比抽象的定義好一百倍。
三、告訴他「不懂也沒關係，但要知道它存在」。
有些概念要住在那個文化裡好幾年才會真的內化。
而在那之前，知道「這裡有一個我不懂的規則」，已經足以避免大部分的失誤。
四、告訴他什麼時候可以不遵守。
這一項很少人做，但很重要。
外國人有一個豁免權——大家對你的期待本來就不一樣。 明確地告訴他哪些他可以直接跳過，會讓他放鬆很多。
反過來：他的語言裡也有
而且你可能沒有意識到。
一個好用的問題：「有沒有什麼你們的說法，我一直理解錯？」
多數人會想很久，然後說出一兩個讓你意外的東西。
因為那些東西他從來沒想過要解釋——它們太理所當然了。
那些「翻不出來」的情緒詞
有一類特別值得注意：描述情緒的詞。
因為情緒的分類方式，在不同語言裡差很多。有些語言把兩種情緒分開，有些合成一個。
而這會直接影響你們的溝通——當他說他覺得某個詞的狀態，那個狀態在你的語言裡可能沒有精確的對應。
實際的做法：問「那是接近什麼？比較像 A 還是 B？」 用比較的方式定位，比要求他找一個對應詞好。
一件會慢慢發生的好事
如果你們在一起夠久，會發展出一套混合的用法：
某些概念用中文說、某些用韓文、某些用英文——選的是最精確的那一個，而不是最方便的那一個。
那套混合語言是你們關係的產物，而且它比任何一種單一語言都更能描述你們的生活。
值得記下來。因為它是一個一年只長出兩三個詞的東西，而十年後那份清單會很可觀。
我們的部分
我們的清單上現在有十九個詞。
有中文的、韓文的、還有兩個是英文裡有但中韓文都沒有精確對應的。
而「客氣」那個詞，我最後沒有解釋成功。
我採用的做法是第四種：我告訴她「這個你不用做，你是外國人，我媽不會期待你懂」。
而三年之後的某一天，她媽媽說「不用啦」，她自己再問了一次。
沒有人教她。她是看出來的。
BondNotes 的私人詞彙表就是為這個而生的——那些你們自己保留原文的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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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受你可能永遠不會流利
這句話聽起來像放棄。但它可能是你在這件事上做過最健康的一個決定——而且它通常會讓你學得比較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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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段跨語言的關係會長出自己的語言。而分開之後，那套語言會變成你一個人的——沒有人聽得懂，也沒有地方可以用。